胡狼月下
【聖戈琳達修院】 • 1•
原來,隨機凶殺並非只是流言。中午時分他們發現三具年輕女子的屍體,似乎死於一趟出了差錯的傳教之旅。
歐希曼格罕的神經終於受到震撼,她只得服從付費客戶的要求,叫小隊的車伕在這裡稍停,趁馬兒解渴的片刻挖幾個淺墓穴。車隊即將奮力穿越的這片平原樹叢繁茂,其間疏落散佈著幾座荒棄的殘敗農莊,因此又稱「失落平原」。
如果夜行,他們至少不會成為坐以待斃的目標,儘管行正道的漫遊也很可能輕易惹上麻煩。可是,歐希的隊員依舊惶惶不安。難道要整夜蹲著等馬蹄或長矛來攻?這對大家都太辛苦了。歐希安慰自己:如果車隊繼續行進,她就坐直身子閉緊雙眼,將吹毛求疵、放馬後炮和憂慮都置之度外。
仗著她的身高,歐希比任何人都先注意到這個峽谷,黃昏時的豪雨將水注入道旁的小溪,溪水充溢在一塊皮膚兩側,在新月照耀下閃著水光。一座人體之島,她恐懼地想。
我得在其他人注意到以前轉過身去,她想。他們還能承受多少?對那個人,我什麼忙也幫不上。挖掘另一個溝渠至少需要一小時,還要再加幾分鐘的祈禱。
這項工作只會使這些戀棧著自己寶貴生命的付費客戶們更為焦慮。
在地平線的膝下,胡狼月平穩地探出了頭。稱之為胡狼月,是因為每隔約一個世代,天球殘骸的斑點都會聚集在早秋的彎月背後,產生的影響令人毛骨悚然。有了眉毛口鼻的月面在數週內逐漸變圓,飢餓的胡狼搖身一變,成為雙頰飽脹的成功狩獵者。
胡狼月的出現總令人害怕,今晚更讓歐希曼格罕毛骨悚然。不要因這位傷患停下。穿過失落平原,將客戶送抵翡翠城門。她努力不讓自己屈服於迷信,提醒著自己:害怕真正的胡狼吧,但別怕那些焦慮和夜裡的異象。
無論如何,星光使得夜裡的色彩稍微清晰了些,那具軀體蒼白得幾乎像在發著夜光。歐希大可讓草徑車隊改道而行,在被人注意到之前盡快遠離那具屍體。但那人肩膀的傾斜和雙腿不自然的扭曲──胡狼月把那具身軀照得太清晰,她可明顯看出那是人體,便更無法轉過身去。
「納布,」她對助手吼道:「勒馬集合,成側翼隊形上那邊高地。徑流處又有一位死者。」
消息傳下去,一片戒備叫喊與不滿的嘀咕聲四起:他們為什麼要停?難道每次有新的殘暴行為他們都得目睹嗎?歐希充耳不聞,猛一扯座下馬群的韁繩使牠們停步,輕手輕腳地下馬。她步伐沉重地走著,一手扶著疼痛的臀部,在那具屍體上方幾呎處停步。
他的臉朝下,不見生殖器,但看來應是個年輕男人,幾片碎布還綁在腰間,一隻靴子散在幾碼遠處,除此之外他全身赤裸,沒有其他衣服。
怪了,沒有凶手的跡象。那些修女的屍體附近也沒有,但那邊地面上的岩石較多,而且也更乾燥。但這裡,歐希卻看不到扭打的跡象,水溝的泥濘裡總該能看出一點……端倪吧?那具屍體上沒有血汙,也還沒腐壞;凶案是最近發生的。可能是今晚,也可能是幾小時以前。
「納布,把他抬起來,看看他們有沒有取走他的臉。」她說。
「沒有血。」納布說。
「血可能被豪雨沖掉了,現在堅強些。」
他們一人站在屍體的一邊,咬緊嘴唇。她看著納布,意思是說:這只是接下來要做的事,不是最後一件事。快點動手吧,夥伴。
她的頭偏往要抬起的方向,一、二,抬。
他們拉起了他。他的頭落進石頭的天然凹處,距離雨水積窪高了幾吋。他的臉部還算完整,這意思是說,他的臉還在,只是有些損傷。
「他怎麼過來的?他們為什麼沒刮他?」納布問。
歐希只搖了搖頭。她坐了下來,她的旅伴們往前靠攏,聚集在她身後;她可以聽見他們移動的聲響,懷疑他們已收集好石頭,如果她執意要將屍體下葬,就準備把她砸死。
胡狼月又上升了些,似乎想望進峽谷之中。那充滿慾望的天堂!
「我們可不會再挖一個墓穴。」聲音來自她那最會喧鬧的客戶,他是北凡庫斯的富裕貿易商。「不挖他的。歐希曼格罕,也不挖妳的,我們就是不挖。就留他一人在此不要埋葬,否則我們就把妳的屍體留下來作陪。」
「兩件事都不必做。」歐希說,嘆了口氣。「可憐的靈魂,不知名的人,他不需要墓穴。他還沒死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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